一部变革初期中国城乡的风情画卷——读梦萌长篇小说《倾城》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陕西，梦萌曾经是一个活跃的作家，接连出版了《绿太阳》等几本短篇小说集、散文集和《爱河》这样的优秀长篇小说，包括老作家王汶石和当时还年轻的笔者，都为他写过热情的批评文章。但是此后将近十多年，梦萌却从文坛消失了，只听说他工作发生了变化，好像去了南方某城市，成为一个文化打工者。作为一个专业单位的文学工作者，我深知一个在涉农部门工作的业余写作者的处境，生存究竟是第一位的，但是我也相信，对于梦萌这样一个从青年时期就曾经执着地为文学梦想而努力，并取得不小成绩的人，是不会彻底与文学告别的。果然，2012年底，我意外地收到了他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倾城》（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仅从本书自信从容的叙述，语言风格的老练，以及文本所承载的知识和文化内涵，我就看到了他的进步和成熟，看到了在为生计而忙碌的时候，他并没有忘记知识的积累和思想的磨砺，没有忘记生活的思考和艺术的修炼，看到了他与年龄的增长，社会人生的观察、体验的丰富俱来的文学智慧的风采和神韵。
　　《倾城》是作为过来人的梦萌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和九十年代初将近十多年，中国城乡社会风貌和社会心理的思考和历史记录。自从陈忠实将法国经典作家巴尔扎克说的“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作为他的影响巨大的《白鹿原》的扉页题记以后，它就如后来传播到国中的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是存在的勘探”一样，成为一代作家的信仰，《倾城》的历史认识价值也在于作者对这个至今仍然有着巨大生命力的文学信仰的追求。被小说当做中华民族秘史表现的上个世纪的那个十年，正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十分重要的十年，它的核心内容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取代了几十年一贯制的计划经济，和几千年的自然经济。在城市，是计划经济下大量的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的破产倒闭，端惯了铁饭碗的大量职工的下岗、失业；在乡村，是实行土地承包和机械化后，大量剩余劳动力的进入城市，与下岗职工争夺有限的城市资源。它在思想文化上的不幸后果，是社会经济转型期权力者对国有资产的侵占，是由法制尚不健全的市场经济规则，对城乡劳动者权力的漠视和倾诈，是社会不公平及城乡差距问题的突显，是道德伦理的失衡。小说中原国营火柴厂的倒闭，职工在政府门前求生存的游行，帆布厂的被外来资本兼并，改行生产牛仔布，产品积压，发不出工资，职工以卖布谋生，写的正是这种情况。而导致帆布厂被兼并重组、职工下岗的幕后推手正是政府的秘书长，而所谓外资却是他的代理人。二姐麦珊在被秘书长“潜规则”之后，虽然也得到了一些好处，但几次都被失序的市场吞没，最后只好把秘书长垂涎已久的亲妹妹麦娜献出。而麦娜的爱情婚姻悲剧，也是因为幕后秘书长的插手而加剧的，而被她救了一命的女友三陪女麦兰，不仅勾引她去“陪舞”，而且光天化日之下骗走她四万元的巨资。小说以麦娜、麦珊、南楠、全皓、小钱、美兰、小胡子这些主要是进城的农村青年女性、男性的命运起伏，在堕落与坚守、高尚与卑鄙、新生与腐朽、希望与绝望共生共存中，浓墨重彩地勾划出一部转折时代的城乡风情画。
　　说《倾城》是一个时期中国城乡的风情画卷，是因为小说并没有正面写火柴厂的倒闭，帆布厂的重组兼并，更没有正面写“秘书长”这样的权力的代表在企业转型中谋取私利，置广大职工利益不顾的过程，也没有正面写全真镇老镇长麦轵的岗位生活，集中描写的却是镇长的家庭生活，是他的四个女儿中的麦珊、麦娜在高考落榜回家后的人生经历和爱情婚姻生活。性格外向，刚直泼辣的麦珊与原镇供销社采购员小钱，进省会西安租房同居，过起了个体户的打拼生活。妹妹麦娜在父亲生病期间，被为她的美貌所打动的帆布厂技术员所追求，并终于进入热恋阶段，然而花木公司的同事南楠却在她昏迷中诱奸了她。“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对婚姻爱情持完美主义的全皓，在要不要与她结婚的问题上发生了动摇，恋人的处女膜成了他内心长期化解不开的顽固情结，成为他们走向婚姻殿堂的障碍。如果说麦珊与小钱的命运起伏，被赖账，被官员潜规则，发达、困厄是在市场经济背景下许多进城打拼的农村个体户生存的常态的话，那么麦娜命运的不确定性则既与企业的倒闭、化公为私的社会经济政治背景有关，也与她与恋人全皓的个性有关。出众的美在他人那里完全可以变成出人头地的资本，在麦娜那里却成为她人生的沉重负担。既然要坚守对全皓的承诺和忠诚，并相信已回心转意的全皓的承诺，一切因为美所可能出现的光明前景都被她坚决的舍弃了，甚至当她的照片上了时尚杂志的封面，因而一夜之间，成为企业、公司和媒体追逐的对象之后，在她内心引起的也是反感，而甘愿与私生儿子过着清贫的日子，一心等待全皓的归来，一等就是五六年。这是一个不以牺牲美貌和身体为代价，坚贞自尊的传统女性形象。在她的信念和灵魂中有着“闻声倒”的武人曾祖父的基因，又有着信守老子哲学的镇长父亲的影响。
　　作者给自己的小说起名《倾城》自然取的是倾国倾城的意思，表明了他写的是美人小说，它以麦姗、麦娜两个性格、气质迥异的美人作为社会道德文化的试纸，以观社会风俗的盛衰。果然权力为她们倾倒，金钱为她们倾倒，无数的男人为她们倾倒，然而红颜薄命，权力者只是为了色，为了传宗接代，承继香火，在对色厌倦了，传宗接代无望之后，他们又或得陇望蜀，或肆意地伤害他们。相反，反倒是那个曾经迷奸了麦娜的南楠，始终对她有着一份男人的责任，一直追寻着她，为了她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不惜破产成为乞丐，不惜杀人犯法；那个有海外母亲背景的镇供销社职工小钱，与麦姗始终不离不弃，甚至对她被别人“潜规则”而不视不见。古人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风吹草偃”。然而现实的风情世俗，却是有权有钱的“君子”成了小人，“小人”却比“君子”高尚得多。这里饱含着作者对社会风气多么深厚的愤慨，对社会转型时代的农村女子多么巨大的同情。“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和“女人一坏便有钱”这两段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段子，或许正是对那个价值观念倒置时代社会风气的形象概括。
　　梦萌应该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或五十年代初出生的人，他受的教育和文学影响也是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有中学教师经历的镇长麦轵，正是他理想的人物，在职时不谋私利，全心全意为农民服务尽力，退休后不干政、不干预女儿婚姻，醉心于“上善若水”、“与人无争”的老子哲学，编辑出版《百花诗画》，与全真道观道主为友，无为而有所为；而受他人生哲学影响的三女儿麦娜虽然兰心蕙质，却命运乖舛，因美而饱受磨难。然而作者却不甘心于此，赋予她苦难人生以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的结尾。南楠为了爱她而凛然赴死，情人全皓回到了她的身边，而被丈夫“秘书长”遗弃的儿子也终于毫发无损地找回，尽管面临着全皓入狱判刑的残酷结局，但她终于等来了情人全皓的全部理解与爱。在华清池贵妃池的灵肉交融，在古城墙上相拥一夜的缠绵，虽然无法偿还她六年的全部苦难和付出，但却也使她有了人生的大满足，爱情家庭的大圆满。在一个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已经彻底被世界、被中国文学遗忘的时代，梦萌对文学理想的执着坚守，或许也会像麦娜的坚守一样，不被人们理解，但是很可宝贵的却是他没有使自己的写作，沦为欲望时代的无聊读者的消费品。坚持为正走在振兴中华大道上的中华民族，留下一页心灵的秘史，留下光荣和苦难，也留下经验和教训。
　　（原载《咸阳百姓报》及人民网、网易等各大网站，后收录于多部文集） 　　作者简介
　　李星，1969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文艺理论专业。历任《陕西文艺》《延河》杂志编辑，《小说评论》杂志编辑、主编，编审，享受国务院津贴专家。时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常务理事、陕西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陕西生态文学研究会副会长、陕西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陕西省影视评论学会常务理事。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已出版文艺评论专着多部。

责任编辑：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