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印象

　　正是盛夏时节，我在云南曲靖呆了一个多月，几乎天天都下雨。刚才还红日朗照，转瞬即雷雨交加；刚才还风雨如磐,转瞬即碧空如洗。总之，只要天空有一片乌云，随时都会下一场倾盆大雨。更奇怪的是，那云都是一团团一股股的，既互相关联，又独立自主，常出现“东边下雨西边晴，路南路北分干湿”的景象。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号称“红土地”的土壤团粒便像少女仰起“人面桃花”的脸庞，在雨中尽情地洗呀，洗呀，一晃就变得更润，更靓，更红，红得连路旁的积水也染成了脂粉色。须臾，天晴了，太阳一照，包括花坛盆景凡有土壤的地方，全都涌起一团团煊红煊红的“火烧云”。这种红土粘连度和保水能力都很强，无怪乎农村至今仍用红土坯建房。红土做坯，土坯砌墙，无浆无面，赤红一片，远远望去，壮观极了！这使我立即联想起东北的黑土地和西北的黄土地，再加上西南的红土地，不啻构成泱泱中华国土一道奇异景象？
　　如此丰沛的雨量和独特的土质，很适合植物繁衍生长，所以此地盛产水稻、玉米、豌豆、蚕豆等，瓜果菜蔬更是品种繁多，四季有鲜，无须大棚温室。还有许多在内地被视为珍宝的植物，如桉树、圣诞树、香樟树、橡皮树、玉兰树、美人蕉、夹竹桃、棕榈、海草、竹子等，在这里随处可见，不再为贵。至于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更是漫山遍野，盘根错节，葳葳蕤蕤，真不愧一座庞大的天然植物园。优越的气候条件培育了良好的植被，良好的植被反过来又改善了气候环境。“夏日不用扇，冬天不下雪”。要不，曲靖人为什么连“暖气”和“空调”也不晓得？由此可见，用“四季如春”概括这里的气候与环境实不为过。
　　曲靖市傍城而立的山是麒麟山，仅有的一个区是麒麟区，城市的吉祥物也是麒麟，所以人们惯称曲靖市为麒麟城。曲靖市是国务院颁布的“人居环境十佳城市”之一，无论城市规模还是环境绿化，也无论公用设施还是气候条件，都优于内地同等城市。但就在这座现代化都市里，我却有幸观瞻了一幅幅别具民族和地域特色的乡土风俗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辆十几辆小马车，竟然在大街上与“宝马”和“奔驰”赛跑。瞧那马儿，没有黔之驴的乖戾，没有汗血马的暴烈，但不屈不挠、永往直前的精神却令人无比激动。但见那马儿鬃毛张弛，四蹄如飞；小板车辕轼昂奋，辐辏煌煌；驭手执缰而立，鞭声嘹亮……那气势，那声色，简直就像秦始皇铜车马复活！直到停车歇息下来，才看清那马儿甚小，高约米余，长不足两米，活脱一只高大凶猛的藏獒。它们被安顿在僻静处，屁股都挂着一个长长的布袋，一边嚼食草料，一边排泄粪便，安详平静得好似从来都不把“塞翁失马”和“伯乐识千里驹”的话当一回事儿。
　　曲靖人多为古代“乌蛮”与“白蛮”后裔，个子不高，皮肤黎黑，五官紧凑而略显拘谨。男人们精明仔细，一根又长又粗的烟筒咕噜噜总不离嘴，仿佛里边藏满取之不尽的心思和计谋。女人们都善于负重，七八层楼的砖块和沙石料，全凭她们肩扛背驼，似乎那已成为一种生存技巧与生活艺术。还有一种负重的本领，就是她们背上的婴儿背兜。背兜用各种布料缝制，上面绣着“喜鹊登枝”和“麒麟送子”的图案，两端各设有背带和腰带，精美得像一件手工艺品。少妇出行时，先将婴儿裹了，再负于脊背，然后绷紧背带和腰带，一个爱的巢窠就营造好了。婴儿安坐其内，妈妈也洒脱了许多，即刻，咿咿呀呀的童音便撒得满街皆是。在集市和小店铺里，常常可见这些“袋鼠”妈妈，一边忙前忙后地料理生意，一边摇曳背兜里的婴儿，使整个摊点和店铺都充满母性的温馨。
　　到了晚上，无论城市的公园还是广场，也无论农村的草坪还是竹林，处处可见对山歌、跳民族舞的男男女女。善于歌舞的曲靖人，把一天的疲劳烦恼全都化作歌舞音律，毫无保留地向着夜空倾诉，向着大自然表白。这里的男人都是厚脸皮，不怕丢丑，不怕奚落，拦住任何一个女人都敢唱一支情歌；这里的女人都显疯张，无须羞赧，无须怯场，面对任何刁钻的男人也敢一展歌喉。听这首山歌该是多么撩人逗情：“哥是麒来妹是麟，麒麟合欢成婚姻，隔年喜得麒麟子，哪晓阿爹是何人？……”对于那些年逾古稀的翁媪来说，这可是一天最快乐的时刻，一个个虔诚的样子犹如去向真主作晚祷。他们一边跳着“交叉步”与“烟盒舞”，一边唱着祖先流传的古老歌谣，陶醉得茫茫夜空也缠缠绵绵、晕晕忽忽的了。
　　我在曲靖，逢雨而歇，天晴即行，车步交乘，连续游览了这里的山山水水，并记录下所见所闻。记着记着，我脑海突然出现一个挥之不去的幻象，即既奇形怪状又吉祥如意的麒麟。其实，世上本无麒麟，而是古人臆造的一种狮面、龙身、马蹄、牛尾的怪兽，和埃及的人面狮身像一样，是一个文化符号，是图腾崇拜的象征。闭目遐思，难道那嶙峋峥嵘的石林、各具形态的彩色沙雕、茫茫苍苍的麒麟山麓不像麒麟？难道那酷似藏獒的马、精致的婴儿背兜，以及能歌善舞的曲靖人不像麒麟或多少与麒麟有些瓜葛？在这里，麒麟不只是城市的吉祥物和图腾标志，而是作为历史积淀与文化传统，已深深融入曲靖人的血液和意识的最深处。
　　由此生发开去，我于是便认读出一个酷似麒麟形象又与麒麟二字一样繁复、艰涩、生僻的汉字：爨，读cuan，《辞海》注为烧火做饭或做饭的锅，亦为云南古代的一个部落姓氏。随后我又做了一些考证，原来早在唐时，云南部族势力非常活跃，已危及中央政权和西南边陲安全。朝廷多次出兵平乱，并扶持南诏蒙氏“以夷制夷”，终于统一了洱海地区，随即把经营重点移到了滇东。滇东以爨氏部族最为强大，分东爨（乌蛮）与西爨（白蛮）。《蛮书》载：“署南宁州都督府，领十六州，治味县之石城。”《唐书》载：“爨归王为南宁都督，居石城。”味县、石城即今曲靖，也就是说曲靖是古代二爨之乡。当时朝廷采取“招揽”西爨的政策，南诏政权则“扶东打西”，致使爨氏部落迅速分化，内乱迭起，加之吐蕃南侵和南诏不公平的移民政策，西爨逐步瓦解，东爨一统滇东，并推行了“乌蒙化”进程，随即归统于南诏政权。今天，爨氏部落早被历史潮流所湮没，但仓颉创造的这个生僻艰涩的汉字却永留于世。时至今日，在曲靖城乡到处可见这个爨字，说明文化的力量该是何等强大和根深蒂固。
　　如果说麒麟是曲靖的象征，那么爨字就是诠释曲靖历史与文化的一个密码。想必，当年徐霞客“二返长安”在曲靖延时十多天，也一定是因了连绵阴雨所羁，因了“四季如春”所恋，因了麒麟和这个爨字所惑吧！

责任编辑：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