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春秋

　　人都称他“唢呐王”，连他自己也忘了自个的真名。
　　三岁那年，母亲病笃。土炕破席败絮，母亲凄恻中神情凄迷地攥着他手道 ：“娘……娘要走了。”他虽小但聪颖，懂得什么是“要走了”，搂住母亲呜咽泣诉了 ：“娘，你……你不要走！”凄切惨厉的呐喊，不会让娘归天路上回光反照地再回望他一眼，她卷着许多个的不放心还是走了。那以后，父亲不论到哪里雇事吹锁呐都带着他。灵堂前，墓地里，父亲鼓胀着嘴摇晃着身子吹，儿子睁大着眼挺直着胸脯听。乐人间息，他小手抓起唢呐学起大人模样。这样一来二去，由吹不响到吹响，再由吹响到吹出了节奏。幼年丧母让他遇上了，少年丧父的伤悲亦让他禀受了！十二岁那年，从病倒的父亲手里接过唢呐，吹红了十里八乡。偶然一个村子同时有两家操办丧事，为抢夺他这个唢呐小明星几乎要动手动脚破口对骂呢！
　　二十岁那年，他不再走红了，因为沙道湾一带吹吹打打的人不少。他悟出先前吃得香的原因在于年幼讨人爱。于是，为不失虎威把单吹发展到了双吹一一他又走红了。谁知，沙道湾一带所有的乐人模仿起他也开始双吹，竟然有人还三吹！他又不走红了，半年躲在家不出门，对着唢呐发痴发呆。眼红了，人瘦了，唢呐还是唢呐。
　　那一日，能拉能弹还会唱的民办教师王福昌路过门前，若有所思地笑望唢呐王道:“吹法上你已黔驴技穷了，不如在吹啥曲儿上想办法赢人。老是那些调儿还行？！”
　　几句话提醒了唢呐王，拦住福昌不许走:“求求你，给咱选曲子吧！”王福昌点点头，人却不紧不慢地走了。
　　为讨曲儿，唢呐王朝福昌家跑过不下十次。第十一次踏进福昌家门时，福昌仍不在意地道：“唢呐哥，曲子的事先放下。西里镇古会演老戏，咱看几晚上戏再说。”“我没功夫跟你去看戏！应人事小，误人事大。你答应的事咋打了水漂了？”王福昌见唢呐王急了，顿了顿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若跟我看戏，以后挣钱的路子宽得很！”
　　就这，唢呐王懵懵懂懂地尾随王福昌冬夜前驱五里开外的西里镇了。戏已开演，他俩于万头攒动的人海中挤出了个容身的窝儿。全场无骚动，许多人流着泪观看民间艺人董厚生唱折子戏《朱春登哭坟》：
　　朱春登跪席棚泪如泉涌，
　　尊一声年迈母你阴魂当听。
　　天不幸我的父早已丧命，
　　娘为儿守寡居孤苦伶仃。
　　………
　　实想说回家来将娘侍奉，
　　回家来末见娘面却留着两堆
　　黄土好伤情！
　　“福昌，不看了，咱回！”唢呐王两泪汪汪早已泣不成声了。福昌盯了唢呐王一眼，若有所思道：“已经来了，看完！”
　　台上的董厚生：
　　再不能出门作业对娘来告禀，
　　再不能晨去夜归听娘声。
　　朱春登直哭的悲伤痛，
　　要相逢除非是南柯梦中。
　　唢呐王早已蹲卧地上，撕心裂肺地抱头痛哭。周围的人深为感动，在他的哭声中拿手抹眼泪。
　　这一夜，唢呐王和福昌一块睡。除《朱春登哭坟》，福昌给唢呐王讲了许多秦剧，都是苦断肠的苦戏。并告诉唢呐王：“你懂戏的板路，我找了几个戏本给你，从今往后，你天天记剧词，唱苦戏。往后雇事，你专门吹奏苦戏唱段，因为谁家死了人才雇你。你保险能吹红。吹得孝子贤孙嚎啕大哭，吹得观热闹的人泪湿衣襟。吹得百鸟哀鸣，吹得愁云惨淡。一切都被你的唢呐惊艳了，一切都叫你唢呐王给征服了！”
　　“拜服了！”琐呐王恍然有所悟：“用心良苦呵，给我指了条好路，怪不得叫我看戏呢！”
　　时过半年，唢呐王重新亮相，来了个一鸣惊人。一支唢呐，一个碟儿。随着唢呐声，左手把那碟儿在呐叭口前后闪动，发出《三对面》中包公苍遒刚烈、秦香莲悲凉不卑、皇姑自傲刁钻的男女三种不同唱曲！这是给公众表演时的吹奏。一但灵前祭奠或死者下葬，那悲怆悲凉催人沧然泪涌的苦曲苦调便回肠荡气了。此时的唢呐王噢，边吹边流泪，边吹边在孝子贤孙间慢步逡巡，因为他想起了死去的娘，又想起死去的爹，更想到这辈子自身童年的不幸。他的泪，他们的泪，浑然融为一体了，怎能不产生同病相怜的共鸣呢？凡前来帮忙的，包括打杂的，能不像朱春登哭坟样地被感动得哗然涕零么？！
　　唢呐王，第三次走红了。
　　沙道湾又死了人，是个令人匝舌的大户人家。听说请了阴阳先生，算计好第七日才出殡，棺椁搭着锦缎安厝在宏阔的前庭室。差人来约唢呐王。唢呐王道：“这几日身体不舒。”几次三番，就是这么不热不冷的回复。后来，来人带来主人家的口话，言说只要唢呐王克服困难立马夹唢呐上事，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说话算话！唢呐王道：“有言在先。我有病，经不起吹苦戏的折腾，只可吹平常曲调。”
　　没法子，死了人的那家应允了唢呐王的条件。唢呐王“病恹恹”地出了门，进了那家门。熬了七天五夜，所吹奏的曲子全是些老歌，包括《绣金匾》。观热闹的人摇头傻笑，主人家只顾过事只顾下跪叩拜累得死去活来瞌睡得眼睁不开腰伸不展，至于唢呐王表现如何也便于万象陆离中僾然亦不计较了！
　　主人家给唢呐王工钱700元。唢呐王仅拿走了其中的300元。他一路走一路偷笑，还自言自语呢：“村盖子，欺男霸女，早该死了！儿子比老子还恶，'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占全咧！给你吹悲调苦调，沙道湾的父老拿屁股都把我笑了，拿唾沫星星子都把我淹死了！”他骂了一路，直到额头撞到了头门上，才知道到家了…… 　　作者简介
　　刘昊，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学研究会会员。曾于诸报刊发表短篇小说200余篇、诗歌近百首、报告文学及杂文百余篇，出版长篇小说《孪生聋哑》、《洪渎轶事》、《这个世界静悄悄》、《沙道湾》等5部。应约创编电视系列剧30集，应邀编撰多个村镇、社区志书4部。《孪生聋哑》分别获省、市作品大赛一等奖，《石头梦》获陕西省报告文学竞赛一等奖。长篇小说《这个世界静悄悄》誉为九.五期间国家重点图书。本人曾任多年中学校长，退居二线后任《古都文萃》副主编。本人事迹被载入《未来出版社社史》、《咸阳市教育志》、《渭城区志》、《底张教育志》等史籍。

责任编辑：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