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丰三号（小说）

　　邱永库刚打个盹儿，突然被一种奇异的响动惊醒了。他撑起身子，透过窗子向外探听。
　　“咚咚咚，咚咚咚……”
　　嗯，是敲门声。他判断着。接着传来一个沙哑的嘶喊声。
　　“虎——，虎！——开门，开门开门！”
　　院子里没有动静。
　　邱永库觉得奇怪，拉亮灯，穿衣下床，出门向院子走去。走出偏门，绕过办公室，飞飞已蹲在院门内吱吱哇哇地张牙舞爪。
　　“飞飞，快，叫虎去！虎——，睡死了？”有人在外边喊。
　　“谁呀？”邱永库问。
　　“我，快开门！”门外应着。
　　“你是谁？”
　　“你是谁？”
　　“新来的。”
　　“哈，邱领导，我知道！”
　　“你到底是谁？”
　　“外交部长！”马满出来撤尿，尿冲在南瓜叶子上，很响。“小邱，甭管！叫外崽娃子多喊叫一会。”
　　那人还在自我介绍：“邱领导，我叫矮丰三，苗圃外协办主任，快给我开门。”
　　邱永库不知所措：“我没有钥匙呀！”
　　“没锁。两道关子。拨开插鞘，门就开了。”
　　小邱摸索着打开关子，拨开插鞘，门“哗”的一声撞开了，一个像汽油桶似的人连自行车一起滚了进来。
　　“啊哈！邱领导，你行动神速啊！”他说话下巴直磕车把。
　　“你辛苦了！”
　　“把门关上！”矮丰三说着圪崴圪崴地推着车子向院内走去，嘴还不住的嘟囔：“虎这娃睡觉真死！”
　　虎子隔窗喊：“外交部长，灶房留有饭菜！”
　　“吃咧！”矮丰三撑好车子，警告虎：“你这娃，以后睡觉灵醒些！”
　　虎子反击道：“没迟没早，天天如此，谁知道你啥时回来？”
　　矮丰三恼了：“多嘴！六月萝卜——少窖(教)！”
　　邱永库关好门，向矮丰三走来。矮丰三上前和他握手，并拿出烟，给他递了一支。
　　小邱把烟又递回去：“谢谢，我不会吸烟。”
　　“好人！”矮丰三不由分说把邱永库往他房子拉：“走走走，到我房子坐坐！”
　　小邱推辞道：“太晚了，睡觉吧，明天再聊。”
　　“噢，也是。”矮丰三恍然大悟。“老人家安顿好了？”
　　“好着呢，睡了。”
　　“走走走，去看看。老人家，身体金贵得很，不敢怠慢！”
　　矮丰三走进自己居室，转瞬拎出一瓶酒，踉跄着来到父亲屋子。
　　开了灯，邱永库才看清这个滑稽可爱的小矮人。高额颅下一对逗人的大眼睛，好似里边隐藏着数不清的秘密。鼻尖刀削一般，两只鼻孔无遮无拦，洞底朝天，总是呼哧呼哧喷着热气。说话很快，嗓音沙哑，使人联想起农村老太太铲锅底的声音。虽然纵向矮小，但横向却很粗壮，真像个汽油桶。
　　矮丰三把拎着的酒往炕头一蹲，像老熟人似的向父亲打招呼。
　　“老人家，舒坦一些了？嗯，让我瞧瞧，这病，最关紧要是休养。”
　　说罢，他真的动起手，又是把脉，又是摸心跳，这儿察察，那儿看看，俨然一个老中医。
　　“老人家，用的什么药？”
　　“脉通。”
　　“嗨吓！这药不管用，只能控制，不能治病。我介绍一种，叫‘活脉灵’。嗨，不愧叫灵，就是灵！吃一月，能下炕蹓跶。吃半年，甩了拐棍。一年过后，包你全好！不过，这药还在试制阶段，没投产。这是信息，信息！你懂吗？或者，就吃这‘天参酒’。”矮丰三说着把那瓶药酒拿给老人看，又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是我自制的，原想贡献我爸，你就先用。这天参与东北人参、甘肃党参大不相同，产自新疆天山雪顶，稀物。酒也大有讲究，要二十年高梁陈酒，四十五度半，不能多半度，也不能少半度，治病不治病，就在这差别，绝！这参是前年我去新疆采购羊粪时一位九十九岁长须老道给的，秘方也是他家祖传。嗨，不瞒你老人家，提起那次我去新疆，可大长了咱老陕威风。甭看咱个子矮，人称矮丰三号。对了，提起矮丰三号，那原本是一种小麦优良品种，个子矮，早熟，但产量高。唉，说来好笑，咱胡头，没文化，净出丑。我的名字本叫魏风山，这家伙老鼠眼瞎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把我魏风山写成了矮丰三。这之后，又有人给尾巴后添了个号字，就成了矮丰三号。不过，现在更乱套了，有叫矮丰的，有叫三号的，有叫矮三的，有叫矮号的，也有叫丰号的。总之，不管怎么分赃搭配，只要是这四个字，那就是我无疑。只是，叫丰号不太美气，要是丰田多好！丰田，日本货。我坐过马专员的这车，软座，快得很，吱——，眼一眨就是几十里……咦，我讲到哪儿了？对，想起来了，那次去新疆，甭看咱个子小，再大的场面也经过。少数民族，有多少酒场豪杰！但咱有请必去，奉陪到底，场场都醉，不醉不罢休。一次能喝斤半，吓得他们打哆嗦，直呼老陕个子虽小，却有海量，不愧酒中英豪，一醉震三省。老人家，邱领导，你说是呢不是呢？”
　　父亲眼都没睁，像蚊子似的轻轻“哼哼”两声，再没言语。邱永库却被矮丰三热情、豪爽、滑稽和胡吹浪谝的表演逗得直想笑，但他终于忍住了，没笑，脸上不时掠过一抹欣然的喜色：“不过，我不是领导，只负责技术，你可别再领导领导的称呼。”
　　“嗨，管保！管保！”矮丰三的亮鼻又喷出热气。邱永库觉得那气息像一把鸡毛掸子，在他脸上撩拨不停，使他心情猝然毛草不安起来。矮丰三却毫无察觉，继续说着：“胡大顺，小眼睛，没光，没色，没文化，他能当领导？他当领导苗圃早该倒闭了！没麻搭，不出半个月，管保你是领导，这是最新信息。”
　　邱永库忙岔开话题：“那么，你是啥文化程度？”
　　矮丰三傲气地头向上一仰：“六九级初中毕业，程度最高，该算半个知识分子吧？”
　　邱永库忍不住笑了：“刚好文化大革命，初中等于没念，还不是小学程度？”
　　矮丰三狡黠一笑：“哈哈，管他学没学，反正牌牌在那呢！”
　　“也是。那你整天忙些什么呢？”
　　“哈！你问这，”矮丰三兴头又来了，“开发，外协，这是目下改革开放最时髦的行情。具体内容么，多啦！比如刚才说的天参酒，是热手货，销路广！咱可在五凤岭栽培，再办个酒厂，管保大发其财！还有，开果园，挖鱼池，育风景树和花草，再在桥头盖几间门面房，办综合经销部。如今信息多得装不下！”
　　矮丰三说着就掏信息。小邱这才发现，他穿了一双哈撒克族的长筒大胶靴。靴腰已到了胯下，简直像一件大胶裤。只见他将手塞进靴里，很快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沓电报、信件、名片、合同之类的东西，眨眨眼，神秘地道：“当前麻袋、床板、羊毛、纯碱、铁丝、圆钉紧缺得很，我已掌握大量信息，全国各地都向我求援要货。看看看，电报、信，有北京四通、上海浦东、南京海宁、西安秦陇……都是国营大公司，马上可签合同，一笔就是几十万成百上千万元。只可惜手头没钱，胡头那家伙又光拆台使绊子，弄不成。苗圃要翻身，不搞外协，不搞开发，不搞综合经营，肯定死路一条。光育树苗，赚不了大钱。北京杨、十五杨，速生，但木质差。新疆毛白杨、大关杨，冠大，不直溜。箭杆杨，木质好，但长得慢。水杉育苗，难度大，成活率低。只有梧桐受欢迎，但产量少，当年不能出圃，效益低，不划算。所以所以，光靠育苗，没出路……哎呀，你看你看，老人家都睡着了。我这嘴，没闸门，一开就没天没地，没完没了。好了好了，时间晚了，都睡，都睡。我走了，明天见。”
　　矮丰三下了炕，掖掖裤腰，抱拳告退。
　　“把你的酒带上！”父亲突然说道，原来他根本没睡着。
　　“这是谁和谁呢？”矮丰三滑稽地一笑，像汽油桶似的滚出门口：“老人家，祝你健康长寿！”
　　看到矮丰三圪崴圪崴地走了，邱永库突然产生一种陌生的亲切感，同时心中倏然笼起一抹寄身异乡的情味。哦，五凤岭，生净丑旦，角色齐全，真是一个温暖的小家庭，丰富的大舞台。

责任编辑：韩雪